西市。

长街两旁的商铺关了一大半,冷风卷着破烂的招幌在半空中打转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焦灼味。

贺兰游站在一家挂着“长生”二字布幡的黑市钱庄外,手里捏着一张散发着劣质墨香的飞票。

他身后,停着整整二十辆大车,车上装满了上好的江南绢帛。那是贺兰家最后的存货。周围挤满了眼睛通红的百姓,有人甚至卖了家里的铁锅,就为了凑够一贯劣币,削尖了脑袋往钱庄的大门里挤。

“世子爷,这能行吗?现在市面上的铜板就像绝了种似的,咱们把实货换成这纸……”管家擦着脑门上的汗,小腿肚子都在打哆嗦。

“你懂个屁!”

贺兰游一折扇敲在管家脑袋上,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不顾死活的亢奋,“这叫仙家理财大道!你没听那长生教的圣女说吗?现在存进去,下个月连本带息翻一倍!这是大哥的现代商业精髓!大哥在朝堂上杀人,小弟我就在市井里给他攒军费!”

他大手一挥。

二十车实打实的绢帛,像投进绞肉机的碎肉,连个水花都没溅起,就被钱庄的狂热信徒迅速搬进了地库。

换出来的,只是一沓墨迹未干的劣质飞票。

贺兰游不知道,他自以为是的仗义疏财,正好成了通缩绞肉机最完美的燃料。一场抽干长安财富的庞氏骗局,正在把这些自作聪明的人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。

长安内城,吏部官署。

满地都是散乱的公文和被踩扁的毛笔。

韦敬廷穿着整齐的朝服,站在大堂中央,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本《大唐律疏》,胡须因为愤怒而在风中剧烈抖动。

“郑元和!你敢搜吏部!你这是践踏朝纲!是谋逆!”

“砰!”

回答他的,是两个黑衣酷吏直接一脚踹开了大堂后方的地库木门。

十几个带着铁皮包角的樟木箱子被拖了出来。

郑元和坐在堂前的那把太师椅上。

他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了,摇摇欲坠地半靠在椅背上。原本青色的官服现在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暗褐色。旁边放着一个铜盆,里面全是他刚刚咳出来的血水。

“韦大人别激动,下官不查贪墨。不查党争。只查税。”

郑元和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盖着御史台鲜红大印的公文。手腕抖得厉害,但他硬是稳稳地将公文拍在了桌子上。

“按照大唐税律,凡涉及钱庄联保违约者,官府有权逆向追溯担保人底层资产。”

他抬起眼皮,那只被血糊住的左眼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

“你们清流放在联保钱庄里的那些地契,刚才我已经核算过了。全都属于违规抵押。这天下大势碾过去的铁轮,你搬出祖宗之法也是挡不住的。现在,归国库了。”

“你放肆!”

一个清流官员直接跳了起来,“普天之下莫非王土!士大夫免于商税乃是太祖定下的规矩!那是我祖父留下来的祖产!那是名教之本!你凭什么一句话就充公!你这是数典忘祖,你这是抢劫!”

“太祖定规矩的时候,可没让你们拿着朝廷的俸禄,去放印子钱逼死百姓。”

郑元和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。

“凭它漏了十五年的商税。凭你们为了保全私产,把死账全挂在了别人头上。你们的儒家经典,能填平那几百万贯的窟窿吗?”

那一瞬间,剧痛再次从骨缝里钻出来。七窍流血的惨状又发作了。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。

但他死战不退。

他必须快。顶着反噬,他强行把纪扶光备用金死穴封堵。只要现在强行把这些底层地契查封冻结,切断联保钱庄的命脉,纪扶光手里的资金网就会在瞬间断裂。清流残党也就彻底破产了。

“砸锁。封箱。”郑元和闭上眼,下达了最后指令。

铁锤落下。

沉重的樟木箱被砸开,一沓沓代表着政敌隐匿资产的底层地契被酷吏粗暴地剥夺,倒进麻袋里。

韦敬廷看着那些地契,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,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。

但他很快又爬了起来。

“大明宫!对,大明宫不会看着你这么疯的!”

他派人跌跌撞撞地跑到门外,抓住一个刚从外面跑回来的书吏领子:“信呢?送进宫里的泣血求援信呢?折雪殿下怎么说?”

书吏哭丧着脸,摊开手掌。

手里是一捧像雪花一样碎烂的纸片。

“老大人……铜雀密印的人就在朱雀门外。他们连信都没拆,直接当着小人的面,把信撕了。他们说……说这是垃圾,不配脏了大明宫的地砖。”

皇权,彻底关门了。

清流残党误以为皇权会出面调停,却不知独孤折雪早已抛弃了他们这群失去利用价值的旧官僚。

吏部公堂外,死寂了三秒钟。

然后,爆发出一阵比菜市场还要混乱的争吵。

“韦敬廷!你当初怎么说的?你说联保钱庄万无一失!现在我的宅子没了!”

“那是你活该!是谁非要把钱投给纪家的?我那份凭什么也被查封?你在城外养了三个外室的钱也是走公账的,别以为我不知道!”

“把我的地契还给我!”

资金链一断,刚才还满嘴大义凛然的清流官员们,此刻彻底撕下了伪善的面皮。

表面大义凛然,实则都在暗中盘算如何保全自己的私产。再多的儒家经典也换不回一粒粟米。为了争夺最后一点免死和免于破产的名额,有人互相揪着头发在泥水里打滚;有人抱着酷吏的腿,鼻涕眼泪横流地互相推诿、攀咬。

旧时代的名教体统,在利益面前沦为了一场丑陋的笑话。

韦敬廷站在堂前,看着这群像疯狗一样互相撕咬的同僚。

他的嘴唇蠕动着。

“祖宗之法……礼教何存……礼教何存啊……”

他凄厉地哀嚎,但声音很快被官员们的咒骂声淹没。

没有任何人理他。他维系这个集团的根基——金钱和特权,已经被郑元和用冰冷的查封公文连根拔起。同僚的丑态让他的信仰彻底崩塌。

韦敬廷转过身。

他走进大堂深处,面对这讽刺的一幕,颤抖着双手,将头上有些歪斜的朝服官帽扶正。又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。

一条白绫被他扔过了大梁。

他踩上脚凳,将脖子套了进去。

没有遗言。也没有人去拦。

“哐当。”

脚凳被踢翻的沉闷声响在公堂内回荡。韦敬廷的尸体悬挂在吏部大堂的半空中,随着从门外吹进来的冷风,微微摇晃。旧时代残党彻底覆灭。

郑元和依然半靠在太师椅上,冷冷地旁观着这一切,不发一言。

满地散落的账簿与悬挂的尸身构成冰冷的死寂。

而就在旧敌覆灭的同一刻。

远在长安西市,市面上最后一点流通的铜钱终于诡异清空。一场千万级的钱荒,已悄然点燃了引线。